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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萬城鎮居民與1萬多農民的水權爭奪戰

12萬城鎮居民與1萬多農民的水權爭奪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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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工人員在鋪設引水管道。沖突發生後,引水工程得以順利進行。南都記者張國棟攝81歲村民唐可旺展示身上被打的傷痕。南都記者 張國棟攝延伸閱讀:12萬城鎮居民飲水,兩萬畝農田灌溉和一萬多村民的生活用水,到底孰輕孰重?這是擺在湖南東安縣決策者面前的艱難抉擇。 2007年高巖 (微博)水庫引水入城工程開工以來,依靠東安縣高巖水庫生活的十個鄉村村民就開始跟那些五十厘米粗的引水管較上勁,燒水管、上訪、圍堵縣政府,最終在今年11月29日釀成一場大規模沖突,當地公安局局長被打傷,涉事另一方則有十餘位村民被抓,兩人被懸賞萬元通緝。 沖突之後,引水施工得以順利進行,沒有村民再敢靠近那些引水管,政府方獲得階段性勝利。 水權之爭 村民反對的邏輯很簡單,高巖水庫的水源並不充足;縣裡則反復強調,引水工程並不影響下遊村民。11月29日的這場沖突不過是圍繞高巖水庫引水工程村民與當地政府博弈的頂點,自2007年開工以來,因水權之爭而引發的沖突就時有發生。 與東安縣政府多次強調的引水工程系民心工程一樣,高巖水庫的修建同樣是早年的一項民心工程。曾擔任過東安縣紫溪市鎮花橋村村支書的81歲村民唐可旺向南都記者介紹說,水庫下方共有13個自然村,4000多戶、1 .8萬人口,計有農田3.6萬畝。上世紀80年代前,當地人均依賴紫雲山一個並不充足的水源生存,多年以來時有發生的幹旱給村民帶來不小的災難。在多位村民的記憶中,因為水源不足,在種稻季節隻能輪流灌溉,因爭水而械鬥時有發生。 1991年,在東安縣號召下,村民每人集資30元開建高巖水庫,1995年高巖水庫建成使用。下遊村民們修起引水渠灌溉農田,傢傢戶戶打起水井飲用水庫下滲的地下水,高巖水庫成為下遊百姓的生命之水。 2007年,一根根直徑50厘米的黑色粗大水管進村打破瞭村莊的平靜。東安縣提供的資料稱,由於歷史原因,原縣城自來水廠取水點紫水河上遊水質受到污染,相關部門對紫水河水源檢測發現,水質已經不太適合作為居民飲用水水源。 東安縣副縣長、新聞發言人蘇建華向南都記者介紹說,水源一是受到包括廣西、邵陽及東安縣等有色金屬開采的污染,二是受途經地生活垃圾污染,導致城鎮居民中有不少結石病例發生。東安縣委宣傳部副部長陳政忠說,自己就患有結石病。 對飲用水的憂慮在東安縣城居民中同樣存在。南都記者在東安縣居民區走訪期間,多名居民雖從水的味道上沒有直接體驗,但因身居紫水河之濱,對生活垃圾和東安縣轄區就存在的采礦有直觀感受,改善水質的願望頗為強烈。一位龍溪社區居民還說,東安縣城居民癌癥發病率在永州市排名靠前,不能說跟水質沒有關聯。 蘇建華說,因上遊其他地市的采礦超出東安縣的管轄范圍,隻能另行選擇新的水源。經考察,高巖水庫為水質I級的中型水庫,且地勢較高,若引水至縣城,無需加壓即可滿足縣城居民用水需求。2003年以來,多名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均聯名提出從高巖水庫引水的議案和提案,2007年,東安縣委、縣政府作出高巖水庫引水入城的決定,並於同年10月經東發改(2007)72號文件核準批復,且先後被列入縣委、縣政府2008年、2010年向全縣人民承諾辦理的十件實事之一。2010年5月,湖南省委第三巡視組也提出高巖引水工程落實力度還要進一步加強的意見。 根據東安縣政府的設計,引水工程的總規模設計能力為5萬噸/日,引水管需埋設33公裡。自2007年11月開工以來,已經完成工程管網24公裡,完成總投資七成達3500萬元。 村民反對的邏輯很簡單,高巖水庫的水源並不充足,在2007年幹旱季節時,就曾經有部分農田灌溉十分吃緊,導致早稻顆粒無收,傢裡的井曾抽不出來水,如果再被引走“那麼粗”的水,兩萬畝農田的灌溉和上萬村民的吃水根本無法保證,不能因為要保12萬城鎮居民的飲水,就要犧牲農村。 東安縣方面則反復強調,高巖水庫引水工程並不影響下遊村民。東安縣政府提供的材料稱,根據測算,高巖水庫庫容為4680萬立方,年產水量為1 .2億立方,而紫溪市鎮塘復片區灌溉面積為一萬畝,稻田年用水量為700萬-800萬立方,高巖水庫引水入城年用水量為1440萬立方,自來水引水量和灌溉用水量之和隻占高巖水庫產水量的18 .6%,不會影響塘復片群眾的生產生活用水,更不會與當地群眾發生水源之爭。 這些數據沒有打消村民們的擔憂。有村民在發帖中稱,今天引走1 0 0 0萬方,明天還可以引走2000萬方,理論上計算的1億立方隻是平均值。祖祖輩輩靠紫水河來灌溉,卻突然有一天東安的“洞庭湖”變成“撒哈拉”,誰會願意呢,誰不著急? 對於引水入城,村民們認為,城鎮飲水問題需要解決也能理解,但要塘復老百姓為此承擔可能幹旱的風險,政府此前又沒有就如何解決這些憂慮拿出實質性的解決方案,這等於是剝奪村民的水權,反對亦在情理之中。 沖突屢發 唐可旺出具的三級信訪答復隻是層層轉發函告要求東安縣答復,沒有實質性解決的意見或要求。 顧慮沒有打消,水管建設仍在持續推進,工程尚餘的最後9公裡管道就是最接近高巖水庫的塘復、花橋、花街等村莊,眼前出現的粗大水管最終引發瞭村民的焦慮,導致沖突頻發。 2008年,曾先後發生3次阻工,有兩根引水管被點燃,至今不知被何人所燒。 老支書唐可旺因有與政府打交道的經驗,他告誡村民“跟政府搞不贏,隻能向上反映”,最終形成以他和駱壽福、楊歸生等人為牽頭的上訪代表,並由村民集資到各級信訪。多位村民介紹說,集資沒有硬性要求,10元到100元隨個人意願。唐可旺稱,當時由各村組長向村民收錢,集中到他們處後,由他們給村組長打收條。除瞭一個村沒有村民集資外,其他村都有集資,僅在北京上訪被截時,手頭就有集資款7000元。 自2008年10月,唐可旺等人開始上訪,唐出具的信訪答復中有永州市、湖南省及國傢信訪局三級信訪系統,但隻是層層轉發函告要求東安縣答復,沒有實質性解決的意見或要求,東安縣方面對於村民的上訪和請求采取的更多是壓制。 唐可旺出具的取保候審通知書顯示,2008年和2009年,他兩次被以聚眾擾亂社會秩序被帶走,後被取保候審,其57歲的兒子唐文武也因他的上訪被殃及而打傷,至今下肢仍不能正常行走,唐文武原本經營一個采礦場,有合法手續,也以非法采礦被抓並被關押35天。唐出具的一份東安縣公安局的取保候審通知顯示,唐文武因非法采礦被拘,於2008年11月8日被取保候審。唐可旺說,他寫下不再上訪的保證後,兒子才被放出。 唐可旺稱,除他傢庭,多位參與上訪和阻止施工的村民也屢遭不幸。其中73歲的訪民楊歸生2009年4月1日到東安縣購買魚苗時,被警察帶走;同年4月7日,在京上訪的68歲村民駱壽福被抓走,並搜走5000餘元村民集資的上訪款;同年3月24日,村民文乙青因參與過阻止施工,在白沙村趕集時,被當地警方以抓小偷的名義帶走被打傷;同樣參與過阻止施工的花街村村民張錦榮被以請他送貨的名義,被警察帶走後關押20多天。 楊歸生的女兒向南都記者證實,父親因積極幫村民維權曾被關押,在11月29日沖突發生之後,楊歸生再度被警方帶走關押在看守所。 楊歸生於2009年4月被警察帶走後,被以非法集資罪訴至法庭。多位村民稱,在獲悉法院將開庭審理楊歸生後,上百名村民聚集到東安縣法院,繼而來到東安縣政府堵路請願。東安縣公安局政委陳毅強亦稱,當天在村民的阻止下,法院無法開庭,後來村民又聚集到縣政府,約半小時後,經過疏導才離開。11月29日沖突發生後,網上曾流傳村民與警察對峙的照片,東安縣副縣長蘇建華還稱,這些照片實質是村民圍堵縣政府時所拍。 施工無阻唐可旺因為身患疾病被放回傢。他用白色的粉筆在自傢門板上寫下“吸取教訓,無關不問”8個字。 或許是村民反抗的聲音較為強烈,或許是東安縣委領導面臨更迭,自2009年施工遇阻至2011年之前,高巖水庫下遊的村民度過瞭較為平靜的一年。 2011年2月,在原任縣委書記唐能武調任永州市副市長後,原任縣長謝景林接任縣委書記,引水工程開始被強勢推進。東安縣提供的材料稱,今年以來,縣委書記謝景林高度重視引水入城工作,先後兩次深入紫溪市鎮塘復片進行專題調研,並於7月25日和10月26日兩次召開縣委常委擴大會議,對引水工程進行研究,“決定要把高巖水庫引水入城工程這件實事辦好、好事辦實”。 這兩次會議之後,一份稍顯具體的承諾才開始在水庫下遊的村莊巡回用廣播告知。 東安縣做出五點承諾內容稱:如遇幹旱年成,當縣城引水與當地群眾生產生活用水產生矛盾時,縣城引水服從當地群眾生產生活用水;當水庫灌溉與電站發電產生矛盾時,電站發電服從群眾灌溉和生活用水。確因高巖引水造成當地群眾灌溉稻田無水灌溉而致農作物失收的,由縣政府賠償損失。 對於村民擔心的灌溉和飲水問題,東安縣承諾在今冬明春,投入塘復片水利建設資金不低於200萬元,重點搞好龍頭壩灌區主幹渠的護砌、加高、防滲、清淤、加固和高皇壩、周尾壩、黃傢壩、河沙壩及其灌區主幹渠道的加固、維修,並由縣水利局協調好高巖水庫小發電機組正常運行,確保塘復片群眾生產生活正常用水。為安撫民心,東安縣還組織10個工作組進村,與村民同吃同住同勞動,並走訪慰問困難群眾兩百餘戶,發放慰問金4萬餘元,通往村莊的水泥路也開始加快鋪設。 隨同幹部進村的還有每個村10份的承諾書,但因之前政府方的強壓態勢引發的不信任,即使這次有瞭具體的承諾內容和方案,村民的態度似乎並沒有軟化。高巖引水工程副指揮長黃清平介紹稱,有些承諾書被村民撕掉,他們隻得繼續張貼。南都記者在水庫下遊的村莊調查時,在不少村莊的墻上還能見到殘破的承諾書。 與之前因村民阻撓修修停停相比,東安縣方面這次的態度非常強硬。東安縣官方網站發佈的消息稱,11月3日上午,東安縣高巖水庫引水入城掃尾工作動員大會在紫溪市鎮召開,涉及高巖引水掃尾工程的塘復片11個村村主任參加,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高巖引水工程指揮長劉紅安在講話中稱,要確保2012年元旦供水的總體目標,高巖引水掃尾工作“在決策上必須完成,沒有退路”,同時要求政法部門對於在高巖引水的過程中出現的非法行為進行堅決打擊,全體幹部、群眾務必上下齊心,眾志成城,全力以赴搞好高巖引水掃尾工作。 在東安縣看來,村民之所以阻撓施工,背後是受在水庫上遊開礦的礦老板的唆使。因而在以軟性政策對待村民的同時,對他們眼中的礦老板及其傢屬也開始動手來硬的。 東安縣的材料中稱,11月29日,東安縣政法部門結合公安部的“清網行動”,對先前批捕在逃或負案在逃的文月生、鄧彩雲、陳月英、李嶽等4人實施集中抓捕。東安縣公安局政委陳毅強指著材料稱,4人均系礦老板或礦老板傢屬,在實施抓捕過程中,部分人又受礦老板傢屬的唆使,糾集數十人拒捕,從而發生瞭當日的沖突。 12月3日上午,大批粗大的黑色水管再度被運進村,並分3段開工,除瞭施工人員,每個施工段均有警車在現場值守,施工很順利,沒有村民敢靠近,在南都記者調查期間,多名村民甚至不敢開口。“一說就被抓被打,誰還敢呀”,村民們說。 12月2日,此前被拘押在看守所的唐可旺因為身患疾病被放回傢。次日,他用白色的粉筆在自傢的門板上寫下“吸取教訓,無關不問”8個字。 (南方都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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